您現在位於 - 綜合外電
|
龍池夜月裡的那尊海神
【記者彭志宏外電報導】清末西寧詩人張思憲有一首《龍池夜月》:"龍池環注五龍宮,一水清澄月正中。 底事夜深風靜候,恍如龍戲玉珠同。 "詩裡的五龍宮,便是西寧城西蘇家河灣的都龍王廟,民間俗稱藥王廟。 如今這裡已是海湖新區的高樓與廣場,可在明清兩代,一汪藥水泉從山根湧出,泉畔殿宇巍峨,月夜清輝倒映池中,便是湟中古八景之一的"龍池夜月"。
這座廟最讓人好奇的,不是龍王,也不是藥王,而是殿上那位本不該出現在西北高原的神祇——媽祖。
一、一殿三神,共處一堂
據蘇家河灣原住民白成彪回憶,舊時藥王廟正殿神壇上供奉著三尊神像:龍王端坐正中,藥王孫思邈與媽祖分列左右,一殿三神,共用香火。 龍王掌行雲布雨,藥王主祛病安康,媽祖司水澤平安。 三位神祇出身不同、司職各異,卻在這間高原殿宇裡和平共處了數百年。
這在東南沿海人看來多少有些不可思議。 媽祖本是福建莆田的海洋保護神,護航保漁、濟渡蒼生,是千百年來漂泊海上者的精神依歸。 而西寧深居內陸,距海千里之遙,河湟谷地既無舟楫之利,也無潮汐之憂,海神為何會落腳於此?更耐人尋味的是,她既沒有獨立的天后宮,也沒有專屬配殿,只是側身于龍王與藥王之間,以"配祀"的身份寄身其中。
答案藏在那條從東南延伸至西北的漫長商路上。
二、海神西行,隨商旅而來
明清之際,河湟谷地是陸上絲綢之路的重要通道。 戍邊的將士、屯墾的移民、往來的閩陝商旅,沿著河西走廊一路向西,把東南沿海的信仰也裝進了行囊。 媽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隨商旅與戍卒的腳步,一步步走到了高原。
她的入祀沒有明確紀年,地方誌與古碑文中也查不到確切記載。 乾隆《西寧府新志》卷十五僅載:"龍王廟在城西三裡許,側有湫泉,歲暵,邑民禱雨於此。 總鎮殷泰有碑記。 "《西寧府續志》則記:"縣西八裡蘇家河灣莊西南,有山如覆釜,高十餘丈,泉自頂出……上有龍王、藥王廟宇,邑民遇旱,輒禱之。 "兩處方志均不提媽祖。 清康熙四十四年(1705),殷泰由西安副都統調任西寧,任臨鞏總兵官,到任後見藥水泉"壅塞有年,莫知所蹤";兩年後即康熙四十六年(1707),他率兵士來到泉址,"啟大石,忽得水湧出,清冷無比",遂砌石成池、重修祠宇,定名"都龍王廟",並撰《重修都龍王廟記》立碑。 可碑文殘塊中,也只記述龍王與藥王的修繕事宜,不見"天后""媽祖"字樣。
但缺席於文獻,不等於不存在於民間。 白成彪的口述,以及2016年《西海都市報》、青海省人民政府網的紀實報導,都明確指向同一事實:直至上世紀五十年代,正殿三尊神像共祭的格局從未改變。 這種"方志無載、口述存史"的現象,恰恰是西北民間信仰的典型特徵——許多神祇並非由朝廷敕封、官府推行,而是在民間自發的信仰整合中悄然落戶,不立碑、不著錄,只活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傳裡。
三、換了身份,也換了職能
更值得玩味的是,媽祖到了高原,便不再是原來的媽祖了。
在東南沿海,她的核心神職是護航救溺、護佑漁商;可到了乾旱少雨的河湟谷地,航海護漁的職能失去了土壤,民眾便自然而然地將她歸入高原水神序列,與主管降雨的龍王並置,向她祈求雨水調和、泉流不絕。 海神褪去了濤聲,換上了高原的風沙,完成了一次徹底的"在地化轉型"。
這不是信仰的退化,而是文化的再生。 一種信仰能否在異鄉紮根,關鍵不在於它是否保持原貌,而在於它能否回應異鄉人的真實訴求。 西北百姓最迫切的願望,無非是風調雨順、五穀豐登、身體安康。 龍王管雨、藥王管病、媽祖管水澤平安,三神各司其職又互補共生,恰好覆蓋了農耕社會最核心的生存焦慮。 這種多神合祀,不是官方禮制的安排,而是河湟民間自發整合的結果,透著西北人務實包容、不拘泥於單一神系邊界的生活智慧。
蘇家河灣地處農耕文明與高原牧業文明的過渡地帶,每年農曆六月六廟會期間,漢、藏、回等各族群眾齊聚一堂,焚香祈福、交易物資,還用泉水擦身療疾。 一座廟宇,成了不同族群民俗觀念柔和交匯的場域。 媽祖的存在,也因此超越了單一族群的信仰歸屬,成為河湟多元文化的一個小小注腳。
四、口述之史,尤需審慎
當然,談這座廟,不能不談談史料的邊界。
清代《西寧府新志》《西寧府續志》及《重修都龍王廟記》碑文,都沒有媽祖配祀的記錄;媽祖與龍王、藥王同殿供奉,來自白成彪等原住民的口述回憶,而白成彪本人亦明言,三尊神像的格局是"聽村裡的老人講",屬再傳口碑。 口碑史料有其獨特價值——它常常保存了官方文獻不屑於或來不及記錄的民間真實,但也有其局限:口耳相傳之間,細節可能變形,年代可能模糊,不能直接等同于金石文字的信史。 即以1958年拆除神像一事,白成彪也明言是"聽說",並非親歷。
因此,在學術論述中,必須明確標注這一史料屬性,既不能因為方志無載就否定口述記憶,也不能因為口述生動就將其奉為確鑿無疑的定論。 文獻與記憶,應當互補而非互斥。 這種審慎,不僅是對蘇家河灣媽祖合祀這一案例的尊重,也是研究一切西北小眾民俗遺存時應有的態度。
五、複建之後,她去了哪裡
1958年,殿內神像被拆除;上世紀60年代,正殿一度被改作民辦小學教室,白成彪便是在那殿裡上的小學——牆上的二十四孝壁畫和三神來歷圖還在,只是神壇空了。 此後古建終被拆除,地基遺存掩埋於村落之下。 2016年,當地在海湖新區五礦柴達木廣場北側異地復原藥王廟大殿,使用了部分原建築拆下的吻獸、瓦當,然而複建建築只在殿前立孫思邈雕像,不再設龍王與媽祖神像,三神合祀的歷史形制終究沒有恢復。
這或許是一種遺憾,卻也合乎情理。 複建的初衷是展示藥王信仰與地方文脈,而非複刻一段僅存於口述中的信仰格局。 沒有媽祖神像的新藥王廟,依然保留著"龍池夜月"的地名記憶,依然在講述著河湟文化的故事。 只是那尊曾在高原殿宇裡默默端坐了數百年的海神,如今只能活在老者的回憶、報紙的紀實和研究者的筆端了。
但這未必不是一種更長久的存在。 實物會朽壞,建築會更迭,而一種文化跨越千里、落地生根的生命力,遠比一尊泥塑更經得起時光。 蘇家河灣的媽祖告訴我們:中華民俗文化從來不是封閉的體系,中原與東南、沿海與內陸,始終通過商旅、戍卒、移民的腳步,保持著隱秘而堅韌的交流紐帶。 龍池夜月的月色早已照不到當年的殿宇,但那位從海邊走來的女神,依然在高原的記憶裡,靜靜守著一汪清泉,和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文化往事。 (圖文/中華媽祖雜誌簡約)
|
|
|
|